金融 AI 案例
Token 用量激增 86 倍后,Man Group 发现真正的 AI 瓶颈在模型之外
Token 用量增长 86 倍并不是价值增长 86 倍。Man Group 的案例说明,金融 AI 真正的瓶颈在数据语义、机构上下文、可审查研究流程、成本归属与安全部署,而不是模型本身。
——一家大型资管机构,怎样把 AI 从聊天窗口接进真实投研流程
本文是锋睿「周末深度阅读」系列的一篇——周末慢读,拆解全球金融机构的一线 AI 做法。
2026 年 7 月,Bloomberg Odd Lots 的主持人问 Man Group 数据与 AI 负责人 Tushara Fernando:如果把全公司的 token 用量画成一条曲线,它现在有多陡?
答案是:自 1 月以来,增长了 86 倍。
更意外的不是这个倍数,而是 token 被谁用了。不是只有技术部门。财务、运营、人力团队都开始运行 AI 编程或自动化工作流;在投资端,主观投资经理、量化研究员和交易人员的屏幕上,也都出现了 AI 窗口。
Man Group 不是一家刚开始试用聊天机器人的公司。截至 2026 年 6 月底,它管理约 2,536 亿美元资产,有 1,700 多名员工,其中 600 多人从事量化或技术工作。2025 年,公司在 AI、数据和技术能力上的投入超过 1.35 亿美元。
所以,这个 86 倍很值得看。
它不是“AI 创造了 86 倍价值”的证明。相反,它把一家金融机构真正进入 AI 生产阶段之后,最难回避的问题全部暴露了出来:数据怎样让机器理解?研究 Agent 能走多远?谁来批准?token 算谁的成本?人的经验又该共享到什么程度?
核心摘要
● AI 先改变的是研究带宽,不是投资规律。 Agent 可以持续读取财报、券商报告、另类数据和播客,但它必须把信息变化映射到具体持仓与投资假设,才从“摘要工具”进入投研流程。
● Man Group 正在把“研究如何发生”本身系统化。 从论文与数据集出发,形成经济假设、写代码、拉取市场数据、跑回测、由另一个 Agent 复核,最后交给人类投资委员会。访谈录制时,已有约 15 至 20 个模型走完这条链。
● 最新模型不是核心护城河。 市场数据、另类数据、机构知识,加上内部代码、回测规范、交易成本和执行能力,构成了一个模型无法单独复制的系统。
● 86 倍 token 增长带来的是管理问题。 当消耗 token 的主体从“人”变成“工作流”,预算、责任和收益归属都要重写。
● 真正的瓶颈是组织变化和安全部署。 在受监管行业里,快不是唯一目标;可解释、可测试、可审批,才决定一条 AI 工作流能不能进入生产。
这篇文章拆开来看,读完大约 12 分钟。
一、不是替 PM 写摘要,而是替他守住所有信息源
一个传统股票研究员可能同时覆盖 50 家公司。
他要读财报、券商研究、公司公告和另类数据,也可能要听行业播客。问题从来不是信息不够,而是一天只有几个小时。很多真正影响投资逻辑的变化,并不会以“重大新闻”的形式出现,它可能藏在一场技术访谈、一段工程师的描述,或两份数据之间的新连接里。
Man Group 在访谈中给了一个具体例子。
一位关注 AI 产业链的投资经理,需要判断下一处供给瓶颈在哪里。某家大型云计算公司的工程负责人在一档播客里提到:GPU 仍然重要,但足以容纳大规模训练的数据中心正在变得稀缺,不同数据中心之间的网络连接也会越来越关键。
这位工程负责人未必会参加投资者电话会,传统研究流程也未必覆盖到这场对话。Man Group 的 Agent 做的,是把播客转成可检索信息,识别其中与原有投资逻辑有关的变化,再把它送到投资经理面前。
这里有一个重要区别:摘要只回答“他说了什么”,投研系统要回答“这改变了哪条假设”。
如果 AI 只是把十份材料压缩成十段文字,研究员仍然要自己完成最后那一步连接。真正有价值的 Agent,需要知道投资组合里有哪些持仓、原来的判断是什么、哪些变量正在变化,以及这次变化是否足以触发进一步研究。
这不是让机器替人做结论,而是先扩大人的注意力边界。
锋睿注:很多金融机构把“能检索全部资料”当成 AI 项目的完成状态。Man Group 展示的下一步,是让检索结果回到一条具体投资假设里。没有这层映射,信息更快到达,并不等于研究更快完成。
二、它不只读材料,还开始系统化“如何做研究”
主观投资的例子,是让 Agent 帮人发现变化。到了量化研究,Man Group 往前走了一步:让 AI 参与组织整条研究链。
这条链从论文和经过整理的数据集开始。一个 Agent 阅读材料、提出可能成立的经济假设;另一个 Agent 把假设写成代码,找到需要的市场数据并运行回测;再由其他 Agent 检查前一个 Agent 的结果。到了最后,模型仍然要交给人类投资委员会,检查逻辑、证据、稳健性和使用边界。
据 CTO Gary Collier 在访谈中的说法,当时已有约 15 至 20 个模型走完从构想到信号构建、验证和委员会审核的完整流程,并被判断为适合用于管理客户资产。
这个数字容易被写成“AI 已经自主交易”。但两者不是一回事。
真正值得研究的是,AI 已经开始接手过去最耗时、也最容易断裂的中间环节:读论文之后怎样形成假设,假设怎样翻译成代码,代码怎样调用机构内部的数据与回测工具,结果又怎样整理成可以被审查的证据。
Man Group 自己把这类系统称为 AlphaGPT、Alpha Assistant 等。官方对它的描述很克制:通用大模型可以写出概念上合理、甚至能够运行的策略代码,但如果它不知道公司内部的组合构建方式、样本内外测试规范、波动率估计、换手控制、交易成本和滑点假设,产出的只是“看起来像研究”的代码,不能直接行动。
所以,Agent 的价值并不只在于把代码写快。
它必须进入一套已经存在的研究纪律,并留下足够完整的过程,让人能够判断这项研究为什么成立、哪里可能失败、能否进入下一道门。
锋睿注:金融 AI 从 Demo 进入生产,分水岭不是“能不能生成答案”,而是“能不能生成一份可审查的研究记录”。答案可以很快,责任链不能消失。
三、三层数据,最后一层最容易被低估
Man Group 把自己面对的数据分成三类。
第一类是市场数据。它高度结构化,规模巨大。仅来自多数交易所的 tick 数据,每天就接近 1TB。
第二类是另类数据和非结构化数据。它们更脏、更碎,来源和语义也不统一。语言模型确实能处理文本,但“能读懂句子”不等于“理解一列数据在业务上代表什么”。
访谈中提到一个信用卡数据的例子。模型可以看到行和列,却未必知道一行究竟代表一次到店消费、一次授权还是一次结算,更不知道不同数据集中的公司、行业、ticker 和时间口径怎样对应。团队需要给数据补描述、标签和元数据,再建立一套共享语义,让 AI 能在不同数据集之间移动。
第三类是机构知识与上下文。
这一层告诉 AI:Man Group 怎样做回测,什么结果可以信任,内部代码库怎样调用,投资报告怎样阅读,哪些步骤必须经过复核。它不是又一个文档库,而是机构工作方式的机器可用版本。
也正是在这里,最新的前沿模型开始失去决定性。
对于纯编码任务,更强的模型可能直接提高完成质量;但在量化研究里,模型再强,也替代不了专有数据、市场接入、内部工具、执行假设和多年积累的研究规范。换一个模型很容易,复制这一整套上下文很难。
这解释了为什么金融机构采购了同一批模型,最后得到的结果仍会相差很大。
模型决定能力上限,机构上下文决定它能不能落地。
锋睿注:很多数据项目追求“接入更多”,但 AI 生产系统更关心“机器是否知道这些数据是什么意思”。从数量到语义,是数据工程进入 Agent 时代后最容易被低估的一步。
四、86 倍 token 之后,成本不再属于某个人
Man Group 早在 2025 年底就预判 AI 使用会快速增长,于是按不同用户和场景做预算模型。进入 2026 年后,公司把使用数据和预算下放到各业务部门,让更接近工作的人决定 token 应该花在哪里。
有意思的是,他们没有急着造一个自动路由器,把每个请求分配给系统认为最合适、最便宜的模型。
团队选择先做教育。
原因很实际。公司观察到,一些人会在同一个上下文窗口里先写投资逻辑,再问午餐去哪吃,接着问明天天气。对熟悉模型的人来说,这是基础错误;但在一家有 1,700 多名员工的机构里,使用习惯不可能天然一致。
另一类浪费更隐蔽。编程 Agent 执行一个简单的版本控制命令后,可能把完整返回结果再次送进模型,消耗大量 token。实际上,某些确定性步骤完全可以在 Agent 循环之外完成,不必每次都调用语言模型推理。
透明预算、模型教育和工具层优化同时推进,token 用量仍然在半年里增长了 86 倍。
这不一定是坏事。它说明 AI 已经从少数试点扩散到大量真实任务。但它也不是成绩单。Odd Lots 的主持人在节目结尾追问得很准确:这个倍数最终必须反映在另一组数字上——成本降低、收入增加,或投资产出改善。
更深一层的问题是,未来消耗 token 的主体越来越不是某个员工,而是一条持续运行的工作流。
一个 Agent 可能同时服务研究、运营和合规。它的成本该算在哪个部门?谁决定继续投入?谁对结果负责?Man Group 坦言,这个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。
锋睿注:token 预算不能永远只是 IT 预算。更合理的单位可能是“有负责人、有输出、有验收标准的工作流”。当成本能对应到具体工作,机构才有机会判断增加的 token 是浪费,还是在购买新的生产能力。
五、真正的瓶颈,是组织能不能安全地改变
主持人问:如果可以多得到一样东西,Man Group 最想要更多算力,还是更多数据?
Gary Collier 的回答没有停在这两项。他认为,更大的瓶颈是组织变化。
一家受监管的金融机构,需要在快速实验与受控部署之间找到平衡。Agent 的评估方法仍在变化,如何测试输出、如何限制权限、如何防止一个自动化动作带来不可逆损失,都没有一套全行业通用的答案。
在交易层面,Man Group 给出的边界很清楚:每一笔交易最终都要可以解释。AI 在开始写代码之前,先用自然语言写出它认为成立的投资假设;模型经过其他 Agent 的检验后,还要进入人类投资委员会。
这套机制不是最近才补上的。
Man Group 的技术团队约 15 年来一直采用一种“嵌入式工程师”模式:工程师坐在量化研究员和主观投资经理旁边,长期参与业务,而不是接到需求后从远处交付软件。今天市场上流行的 forward-deployed engineer,在这家公司内部已经运行了很久。
这解释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AI Agent 要进入工作流,首先要有人真正理解这条工作流。
如果技术团队不知道投资经理怎样形成判断,投资团队也不了解系统能做什么,双方很容易把目标缩成一个漂亮的聊天界面。嵌入式协作积累下来的,不只是代码,还有大量“什么情况下这个结果才算可用”的默契。
人才标准也随之变化。Man Group 认为,今后无论招聘前台、运营还是技术岗位,新成员都应该提高公司的 AI 能力。对技术人员来说,价值也从亲手执行每个细节,转向规划端到端流程、协调多个 Agent、连接不同团队。
执行越来越便宜,决定“应该做什么”反而更贵。
锋睿注:很多机构想购买一个“AI 转型方案”,但 Man Group 的基础条件不是一次采购形成的。数据平台、研究规范、嵌入式工程和跨团队协作,都是多年积累。Agent 只是把这些基础设施的价值一次性放大了。
六、机构知识要共享,但不是把所有秘密都倒进去
AI 要理解机构,必然要接触人的经验。到了投资机构,这会立刻碰到一个敏感问题:如果一个人的独特判断直接决定其价值,他为什么愿意把全部方法交给共同系统?
Man Group 的回答不是“全部共享”。
在系统化投资团队里,共享代码库和协作研究已经运行多年,知识比较容易沉淀。主观投资团队则不同。访谈中的观察是,很多共同流程可以开放,例如怎样做回测、怎样读一份投资报告、怎样验证一项数据;但最敏感、最接近个人策略与投资逻辑的部分,仍可能被保留。
这两类知识不应该混在一起。
共同流程适合做成 AI playbook 或 skill,让整个机构复用;策略核心则需要更严格的权限、来源和使用边界。强迫所有人把“秘密武器”交给一个中央知识库,不仅会遇到激励问题,也会让系统难以区分通用方法与个体判断。
对金融机构来说,知识层的设计至少要回答三件事:这条规则是谁提供的,适用于什么场景,什么时候可以撤回或更新。
否则,所谓“机构记忆”很容易变成一个没有责任人的答案池。
锋睿注:知识共享不是把所有内容变成公共内容。真正可扩展的做法,是把共同流程沉淀下来,把敏感判断保留在正确的权限边界内,同时让每条规则仍能追溯到来源和负责人。
锋睿怎么看:先别问模型选哪一个,先回答四个问题
这期访谈最有价值的地方,不是展示了一家大型资管机构用了多少 AI,而是把“用了之后”的问题讲得足够具体。
如果一家金融机构准备把 AI 从试点推向生产,我们认为可以先用四个问题做验收。
第一,AI 进入的是哪一条工作流?
不是“研究部在用 AI”,而是它究竟在读材料、形成假设、写代码、跑回测、生成报告,还是执行动作。没有明确步骤,就没有权限与责任边界。
第二,它拿到了哪些机构上下文?
通用模型知道市场常识,但不知道你的数据口径、研究规范、内部工具和执行假设。缺少这些内容,模型越会表达,越容易产出一份看起来专业、实际上不可行动的结果。
第三,谁来判断它过关?
每一步需要什么证据,谁可以批准进入下一步,失败后怎样停止或退回。金融 AI 的核心不是“有人在环”,而是人在什么节点、依据什么标准做决定。
第四,价值用什么数字衡量?
token、调用次数和活跃用户只能说明系统被使用。真正的结果应落到研究覆盖、交付时间、错误率、审批效率、收入或风险调整后的投资表现,而且要保留合理的对照口径。
这样再回看 86 倍 token 增长,含义就变了。
它既不是成本失控的自动证明,也不是 AI 成功的勋章。它更像一场压力测试:当 AI 开始承担真实工作,机构原有的数据、流程、预算和治理结构,是否还能撑得住。
Man Group 给出的答案不是“换一个更强的模型”。
它在做的是另一件更慢、也更难复制的事:把专有数据、机构知识、内部工具、执行能力和人类审批,接成一条能够反复运行的生产系统。
金融 AI 的竞争单位,正在从一个模型,变成一整条工作流。
如果你正在推进研究、投顾、风控或运营中的 AI 工作流,我们也想知道:你现在最难跨过的一道门,是数据、评估、权限、成本,还是组织协作?
来源与口径:Bloomberg Odd Lots《One of the World's Largest Hedge Funds on its 86x Growth in Token Spending》(2026-07-09,Gary Collier 与 Tushara Fernando 访谈);Man Group 官网 Technology、About Man 页面;Man Group 2025 年报与 2026 年中期公开数据;Man Group 官方研究文章《What AI Can (and Can't Yet) Do for Alpha》《A Trend Following Deep Dive: AI, Agents and Trend》。文中 86 倍 token 用量、每日接近 1TB tick 数据、约 15–20 个研究模型等均为嘉宾在访谈中的公司口径;不代表经独立审计的成本、收益或投资业绩。本文仅作行业研究与信息交流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